U的夢遊(95)

我遇到了一個小丑。

這附近應該沒有劇場之類的東西,即使有,這些年下來,也該荒廢掉了。至於,閒暇日子還願意浪費時間,做這樣行當的人,我很懷疑還有沒有。因為他們更應該早離開地球才對。而且,這條街道,我雖然不熟,但走來走去的,也從沒有看到半點和小丑扯在一起的痕跡。也可能只是我忽略了,或者這本來是夢,不曾想過,也就不會創造出來這份額外的佈景。

只是這個小丑不愛說話,也可能不會說話。

當一個人在你面前從不說話,你能說他是故意掩飾,還是天生聾啞呢?

我也經常大半天都不說話,如果可能,我甚至一個月都願意不說上一句話。

小丑除了標誌性的妝容,還有近乎完美的紅色筆頭,金色捲髮,搶眼的撞色上衣紫色褲子,大概還有一種氣質,讓我確信他是小醜,而非其他任何行當。畢竟,這個時代,什麽樣的人,不一定該說什麽樣的話,而我們以為的事情,也總不願意如我們所願地發生。

「要麽接受,要麽滑稽。」教授評論過這件事。

我對此不說一句反駁。

但過了這多年,看到了這個小丑,我仍然能清晰回憶起她的話。

記憶並非按照時間先後來排序,我們心中自有上帝,無需自己安排。

小丑走來走去,我跟着也走來走去,只是並非有意跟蹤,而是這條街二十分鐘就能走到頭,看到空空的墻,小丑和我都選擇繼續折返。

「給點什麽吧。」我沒有這麽想,但卻有一個聲音,總是從指縫間溜出來。

「別說了。」我想。

小丑也站在旁邊看我。

「你聽到了什麽?」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心裏想的,說了出來。

小丑仍然不說話,倒是眨了眨眼睛,咧開嘴,仿彿笑了一下。

我走過去。

小丑卻立刻遠離我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我,還是咧着嘴。

我搖搖頭,坐了下來。沒有必要強求,但又能如何呢?我只知道自己坐着就好。

我想和他談談什麽嗎?

沒有。

我不想和他談什麽,我甚至沒有好奇。

真是讓我驚訝的一件事,但隨後就有一種莫名的情緒翻涌上來,似乎是吃了很腥的魚雜,隔了一天都能聞到胃裏的味道。我失去了好奇嗎?還是有什麽是我沒有覺察到的?抑或只是在生命的某一個中途,忽然感到疲憊,全部神經都失去了鬥志。

我不該是這樣一個人。

但這也是一種危險,中年人創業和老房子失火是同一種警訊。

當我發現自己已經變得像是豌豆公主一般,能感覺到褥子下的那點折磨人的微塵,心裏是慌亂的,卻又知道這是去往平靜的契機。

一個天生六指的人,在接觸到地球上的五指人前,該覺得自己有什麽缺陷嗎?

很多時候,讓我們苦惱的,不是無知,而是有知。

小丑終於離開了,他笑着走的,也可能只是咧着嘴。咧着嘴可以有很多種解釋,我選擇了一種,於是就標記了他。我的世界失去了一個活生生的人,多了一個無足輕重的符號。

(待續)